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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是生日，又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，必然要写点什么。但是两件事凑在一起，太多感情和情绪夹杂在一起想要表达，打开文档，茫然很久，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。

 

生日

有关爱情的生日。一年前的生日是在杭州的酒吧，有酒有烟有巧克力还有一桌朋友，一段甜蜜到不真实的日子。再前一年是在上海，颇显拮据但是充满爱的生日。再前一年的生日收到王菲的新专辑。三个生日，身边三个不一样的人。

 

有关友情的生日。大学寝室每个人的生日都是节日。大家会用尽心思给彼此惊喜。4个女生互相陪伴，脉脉含情，直到陆续找到另一半。当时收到的mix-cd现在都带在身边，里面是她们找来我当时最喜欢的歌曲。最后还有她们唱的那些花儿。录制条件很简陋，不时还有些走音，但是是那个时候的回忆。那个时候就知道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，可如今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们。

 

有关亲情的生日。10岁生日，父亲专门去蛋糕厂定了一个全是巧克力的蛋糕，母亲彼时在国外，父亲下班骑着自行车，带着蛋糕和我去了另一个女人家过生日。后来那个女人一直照顾我，直到现在，并最终和我父亲结婚生活。而母亲那时从国外特地寄来一根金项链作为礼物，她还以为仍是幸福和满的三口之家。可那个家早就不复存在，还以为可以多幸福。

 

今年的生日。早早起床，开始收拾行李。衣服带回上海，其他用品基本都分送给这里的老师。唯一头疼的是整整一袋、沉重无比的书。午饭时间，穿上新做的衣服，出门吃饭。中午学校宰羊摆肉，是学校的最后一次午饭。很象大话西游里的场景，10几个手拿小刀，气质土匪的男人，满满一桌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和血肠。听说是我的生日，豪迈得切下一大段肠子，直送到我面前说，吃，祝你生日快乐。下午和学生合影，之后带领学生上山挂经幡。山顶的风很大，经幡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声音，头顶的蓝天一直有老鹰盘旋。山脚的经幡堆下是刻满藏文咒语的石块，原始却直击人心。磕9个全头，许3个心愿。临睡前算塔罗牌，诡异的结果。

 

好吧，Happy Birthday !

 

学校

仿佛看到那个在第一个夜里偷偷哭泣的女孩。仿佛就还在昨天。

 

会永远记得孩子们质朴的笑容和美丽的歌声。记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起伏山峦和蓝天白云。记得广袤的草原，在冬日的夕阳下金光闪闪。记得起伏不定的心路历程。

 

我是如此幸运和幸福。

三天洗一次头，半个月换一次衣服，一个月洗一次衣服，一个半月洗一次澡。一天有两个小时电，每天需要去山脚下提水至少五次，两个小时烧热一壶水，每十分钟要往炉子里加一次牛粪。煤砖需要三个学生从仓库搬回房间，要用一块板砖把煤敲碎。三天去一次学校的厕所，其他时候在自己房间解决。一天说不超过20句话。

 

每天的伙食是中午土豆拌饭，晚上一碗面片。天天不变。开心的是星期四早上，会难得做一次八宝粥，加上两大勺糖，终于有一些南方的味道。开始吃素，所以每天其实都只在吃土豆。幸好是喜欢土豆的，煮得稀烂，然后拌在饭里，加上厨房自己熬的辣椒酱，非常上口，也很管饱。其实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，都不需要两顿，只要饿上一顿，厨房不管上演怎样的菜目，都是佳肴。

 

每天看太阳从窗前的广阔天空划一道弧线，从西边落到山的后面。晚上看天上的星星，想起高二在农场学农。晴天午饭前在山坡上晒一小时太阳，身上盖一条披肩，躺在草地上，看神山后湛蓝的天空。山顶的老鹰依次从山上滑下，骄傲得飞向未知的远方。下午在窗前学习瑜伽教材。晚饭后在窗前发呆。8点后，去宿舍查房，用不甚流利的藏语和学生交流。

 

知足并且感恩。

是真的不舍。之前就听说还有两个星期，女校就要放假，她还一直心存侥幸，大老远来了，又是难得的安静生活，总是贪心得想多留几天，可以支持到12月份也是好的。但是山区实在气候寒冷，考虑到孩子们的身体，再过上2个星期，学校就要放假了。

 

在这里坚持是难的，但是现在让她离开，真的是不舍得。这次来很适应这里的生活。房间内从来不冷，开始吃素，每天喝很多水，睡觉前会烧上少许甜汤。带来很多书，有很多时间细细研读。大部分课余时间用来翻译12月份瑜伽培训的资料。每天即使没有早自习也会早起，静坐和冥想。太阳很明媚，天空永远是不可思议的蓝。

 

藏区比起大城市有人情味的多。老师们都住在学校里，每天都在一起热热闹闹得吃饭，喝茶，聊天。不比在上海，再好的朋友，能在工作之余每半个月吃上顿饭已是难得，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显得稀薄和冷淡，感情竟然就被理所当然得放在工作后。这次来很多时间用来和自己相处，想真实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情绪，所以很少去其他老师房间逗留，晚上的喝茶也总是能推则推。但是每每自己在房间，却听到走廊上其他老师的歌声笑声和喧闹声，心里总是暖暖的。

 

更加不舍的是这里的孩子们。山里的孩子们真的很淳朴。格外尊敬老师。之前看到她们年纪小小却帮着其他老师做着所有提水，扫地，洗衣服等等的粗活，心里总是很怪着那些老师。她是不可能吩咐孩子们做这做那的。才10岁所有的孩子，在上海正是千哄万宠的时候，怎么舍得让她们做这些粗活。可是现在慢慢和孩子们熟悉后，即使语言不通，孩子们仍然经常三两结伴的来到她的房间，想帮她做些事情，看得出来，能替她扫个地，倒个垃圾，孩子们也是开心的。孩子们在质朴得表示对她的喜爱。原来除了男女之间的爱，真的还有其他更大的爱。坐在阳光下，看着孩子们在她的房间开心得忙进忙出，又是提水又是拖地的，她的心被孩子们的爱填得满满的。

 

这里的孩子上课很努力也很聪明。她在这里短短的几个月，已经可以背诵比较长的英语对话。上课积极举手发言，同学间也非常友爱，都是女孩子，班里年龄差距又大，更多的就象姐妹关系。每到周末回家前，孩子们会一起来到山坡上，互相帮着洗头，梳辫子。现在她在教孩子们基本的卫生常识。对于大城市的孩子真的都是最基本的知识，但是在山区，孩子们无法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正确的卫生常识，因此很多孩子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有妇科疾病。这是她在来之前是完全无法想像的。所以一切只有从最基本的教起。

 

起床后，要刷牙洗脸。睡觉前要刷牙洗脸洗pp，上完厕所要擦pp，饭前便后要洗手。上海姐妹们寄来的东西分光了，孩子们还是不够。她去孩子们的宿舍看了一下，孩子们真的缺很多生活必需品。一个8人的宿舍才4个脸盘，更不要说脚盆。学校也没有发水桶，孩子们都用喝光的矿泉水瓶来盛水，晚上不够了就穿着单薄的衣服去很远的地方接水。每个人只有一块破破烂烂的毛巾。一个宿舍都找不出一块肥皂。从来不知道贴身的衣服要换洗。也许这里的老师可以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，但是她真的可怜这里的孩子们，都是象花一样美丽的孩子，怎么可以就这样被随便对待。第2天，她赶下山去，又自己买了毛巾，水桶，脸盆等等很多用品。来这里，知识上还是次要的，更主要的就是给孩子们一些观念上的改变。

 

很早就知道，等最后走的那一天，她一定一定会哭。这么不容易坚持下来的地方，一份那么宝贵又难得的体验，她真的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机会。之前所有的艰辛和眼泪她都已遗忘，现在只是不舍，那么不舍得这里的孩子。

信仰是光，是亮 。

 

之前她写过信仰，但是那时她没有信仰，只是在看完基督最后的诱惑后，被耶稣坚持的力量深深打动。现在她再写信仰，是因为，在藏区，信仰是真实可感，无时无刻不真切存在的体验。

 

周末回男校，再累她会孤身去神山下的寺院转经。是晚饭后，远处的村落炊烟寥寥。土路旁，青色的黄河无声流过，在神山下转过一个急弯，继续缓流向前。山脚下有零落的帐篷，是从山区赶来转经的牧民的暂时庇护。天空正由明朗的湛蓝转为迷离的浅紫，夜色将至，但是她心意坚定。沿着弯曲的小路一路而上。

 

藏区寺院结构松散，没有汉地寺院直线式布局的严谨。但是貌似破落并且四处散落的庙院反而透着真实和沧桑。少去了喧闹的香火和人群，更衬出此处的静谧和深厚。偶尔有喇嘛在小路转角出现，低头不语，快步就不见了。风声而过，屋檐的铜铃随风而响，地上有用白色粉末画成的神秘图案，身后是被惊起的仓皇鸟群，她，握紧手里的念珠，回头无声得看着连绵不绝的山峦和夕阳。

 

转经院是藏红色的建筑，有三层盘旋而上的石阶。转经院内珍藏着宗喀吧大师的舍利子。很多人赶来。长发披肩的藏族男人，风尘仆仆，皮肤粗糙但是神情坚毅。步履迟难的藏族老妇，几乎到地的头发被细细编成数十股辫子，手拿转经桶，全神贯注。还有不到十岁的男孩，眼神顽劣，但是跟在大人后，一言不发，口中默默背诵经文。每个人都有不同索求，但是却有着相同的信仰。

 

她跟在人群中，顺时针而转。每次她会转9圈，9是她喜欢的数字，象征完满和奉献。和藏人不同，她并不背诵经文，她想得是自己的事情。她的手会一直搭在墙上。粗糙的墙面不时有突起的石块，一圈下来，她的手就磨得通红。但是她一直偏爱的就是这么直接的方式。对人，对事，对自己虚无不清的信仰，都是一样。

 

在高原，这样轻便的运动就会让她呼吸困难。结束后，她会在转经院前站很久，能清楚感觉心中起伏翻腾的情绪。然后，轻轻地，她会哭起来。如此艰难的生活，和物质完全无关，只是精神上的追求让她感觉几乎无法负担得沉重。没有理解，没有同伴，有的只是自己的不确定和对凡尘生活的渴望。身旁没有人注意她，一圈又一圈，他们依然不停得表示自己的虔诚。从旁看，她就象一个突兀的主角，被放错时间，也放错地点。

 

擦掉自己的眼泪，在依稀可见的月光下，她只有独身摸索下山。

学校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冷。高原的阳光在冬天依然暴烈，需要拉起薄薄的窗帘才能在窗下看书。房间一直加着火，和门外是两个世界。室外虽然温度不高，但是空气清冽，混杂着青草，煤烟和稀薄空气的味道。

 

中午前，学校的水管完全冻住，到了午饭后才会慢慢化开。水是奇怪的白色，象稀释了的牛奶，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沉淀，然后看得到水桶底一层白色粉末。她从来是不讲究的，一样拿来喝水洗漱。

 

学校的孩子们看到她回来很是高兴。纵然言语不通，但是会结伴在她房门外探头探脑得观望，一不小心被她看到就不好意思的笑着，然后腼腼腆腆得进她房间小坐。她把上海带来的大部分物品都分送给了孩子们，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，根本就用不了那么许多，她只怪自己还是带得太少，再没有更多可以分给所有的孩子。

 

白天的时间很容易划过。12月份的教师培训资料需要慢慢消化，她粗略定了学习计划，有条不紊得安排时间。大多数的时候，她看似懒散，但是一旦找到目标，就犹如非洲草原上的野豹，目的明确又出击迅猛，并且不达目标决不罢休。因为是瑜枷培训，牵涉到大量的古梵语名词，互相牵连，有时花上半个小时才能真正弄清一个词的含义。她也不心烦，耐心得梳理，慢慢找出脉络，时间在学习中倏尔就过去了。

 

那个时候，她会贪心得感觉在这里的一个月不够。如此美好的时光，却只有一个月的机会。阳光，空气，高山，草原，清泉，每天清晨醒来听到的朗朗书声，女孩们永远腼腆的笑脸，加着火的温暖小屋，枕边堆满的书，下午三点喝上一碗奶茶的悠闲。一个月，真的不够。

 

但是晚上是清苦难熬的。房间的灯在上次离开前被烧坏，至今没有修好。之前她每晚会去其他老师房间喝茶，但是现在她厌倦了整整几个小时，什么都听不懂还要不时赔笑的窘境。她只是躲去隔壁老师房间看书。等晚上熄灯后，室外一片漆黑，她在近乎盲的黑暗中摸回自己的小屋，取出蜡烛，并在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下梳洗。空落落的小屋失去白天的生气，除了自己的呼吸和闹钟不停的滴答，寂静一片。而每晚她一定要把闹钟的电池拿出来，才能入睡，否则闹钟无休无止的走动在寂静中会慢慢放大，真是能把人逼疯。她已经不知道怕是什么了。想起以前在上海独居，每晚必要开着电视和灯才敢入眠，而如今她至少能在随时会来的恐惧前，自己帮自己打气，定心。

 

孤独不要紧，一个人而已。寂寞却让人不安。她的生活似乎一直如此残酷，专挑她的软肋进行磨练。从小，她的父亲就告诫，人一定要耐得住寂寞。可现在清苦的生活毫不留情得把她打回原形，她一早知道自己不是坚毅独立的性格，既然跑来高原自讨苦吃，现在也只有坚持下去。

 

遇到困苦，依然会想起他，那么想再从他身上找到慰藉。需要时间才能让自己接受，真的是结束了。他已经走了。再大的困难也只有自己咬碎了，连皮带血得往下吞，他已经不见。